––从意大利设计的最新思潮看家具创新思路的突破
南京林业大学 许柏鸣
当我们在国内家具市场上扫描时发现，表面上似乎繁荣兴旺，形象也确有提升，但仔细看来产品还是单一和类同，如果说看了第一家还抱有希望的话，那么接下去越看心情就越沉重。
行业面临着严峻的拷贝问题，尽管不能说所有企业都在抄袭，但是由于创新能力的匮乏，许多企业除了在造型上以模仿加改造之外，始终难有根本性的突破，单一思维模式导致了产品设计的同质化和家具市场的单元化。谁都希望走出这个怪圈，但苦于找不到通路。
学界一直在呼吁中国式原创作品，也有企业在认真实践。现象可喜，但还缺乏相应的理论体系来加以支撑，探索性的概念创立还显得非常单薄和苍白，没有繁荣的创新活动就营造不出良好的氛围。愿望和现实之间总是那么不顺畅，缺乏思想，也缺乏方法和手段。可以说，整个家具设计环境还没有被激活，平面化运作和表层性思维方式严重制约着我们的创新能力，这与具有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背景的国度实在难以相衬。
企业在谋求设计进步时仍然局限在基材和表面装饰的应用上，而没有理念指导，也就没有新的构成形式出现。材料固然重要，但只是物质基础，而不是设计的主体，家具的创新设计首先是思想和理念，而不是直接从材料开始突破的。现状是板式家具过于呆板，实木家具拘泥传统化；不是贴纸就是木皮（这是目前企业习惯叫法，其实应该说是单板或薄木），三聚氰胺贴面板的应用也陈旧老套而难有新思维。这一方面是制造企业的惯性思维使然，国内家具企业通常都是以所用基材来划分的，制作某一类家具的企业限于生产条件，在材料的选用上放不开手脚，他们似乎总怕生产上有困难而不敢大胆尝试全新设计，抑或过分预设成本前提，算算外包加工不如自己制作有利就不敢放出去，而不会去考虑设计价值提升后的实践成效。真正以市场和设计为导向、注重品牌的企业一是没有形成气候、尚未成熟，二是由于操作上的难度而实施不彻底；另一方面则是设计上的不作为，这是社会设计底蕴不足的必然结果。
这些问题不是中国独有，意大利家具业也同样要面对。尽管问题的层级不同，但如何创新、如何谋求突破则是设计界永恒不变的主题。
国内家具业每年至少都有上千人参观米兰展，遗憾的是除了搬回一些新的款式之外似乎再难做些什么。220,000m2的展位面积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消化，也不知道要怎么看了；反映新设计走向和未来生活趋势的“设计沙龙”会外展则几乎不予关注。没有知识准备是读不懂意大利设计的，如果不能读懂他们的创新途径，那么就不能真正吸收他们的设计思想和理念，也学不到他们的方法和手段。
那么，意大利家具设计究竟是如何不断地从旧形式中走出来，不断地推陈出新的呢？让我们来看一看最近两年来意大利设计的最新思潮，希望能够有助于我们拓宽自己的视野，帮助我们在思想认识上走出设计的困境。
1 对设计潮流的冷思考
新的设计视野应当投向哪里？什么是最新的设计潮流？这是中国也是世界各国家具界普遍关心的问题， 但首先需要强调的是：不要局限于表象，而要注意不同的场景（scenario）。因为，不同场景的本质内涵是不同的，在看似统一的宏观思潮下还有一一对应的设计实现，在这一点上没有普遍的惯例存在。因此，潮流有时也以矛盾的形式表现着。设计不是一个简单的风格问题，而是技术与设计形式的不可分割的综合，设计系统为创新服务，也为未来的生活做准备，对各消费阶层的行为研究和精确的逻辑推断要求我们对人类学（autropologica）进行深刻的解读。这也是意大利家具得以百花齐放、异彩纷呈的思想基础，从根本上不会有千篇一律、面孔单一的局面出现，思想与理念上的潮流不会导致形式上的类同。
展览会上所看到的现象应该说只是意大利设计概貌的一个组成部分，还需对它的背景进行研究，否则既不能理解意大利的事情，也不能理解设计。
因此，我们对潮流的理解绝对不能只看是否还用胡桃木贴面，是否从贴纸家具向木单板贴面家具转化这样极其表层化地加以理解，这自然需要关注，但远远不够。
潮流问题极其复杂，企业要准确把握潮流走向更加不易，这不是本文的主旨，需要另拟专题文章来讨论。
2 设计方针
每一个独立的生活、娱乐和工作空间都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系统内部需要和谐，也需要变化，以获得一定的视觉张力，这并不意味着摈弃必要的规则，而恰恰是设计的精义所在，高水平的设计在于多元素的灵活和有效的驾驭。图01为Home公司对夜间生活的设计，体现了多元素驾驭的高超手法。
在此思想背景下，意大利设计的最新思潮呈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是传统功能中心的弱化，图02是Misura emme公司的客厅家具设计，传统的功能和视觉中心已经弱化和分解。家具使用的主体、客体与环境三者之间的交互作用正在不断增强，这使得生活空间也被重新定义。整个生活空间内各功能模块的独立要求与个性化的视觉表现在实用主义的根基上通过设计被不断地激发。传统意义上的生活中心，如厨房、起居室、卫生间和卧室等固然依循其原始的重心，但现代人在其间的生活时间、频度和生活形态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家具如何与之相呼应？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所发生的功能错位又将如何考虑？如：浴室用于休闲、厨房用来待客、卧室中进行交际或者在起居室内从事健身运动等，这些不是各空间的核心功能，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例子。在一些场合，或者用户主观上需要，那么传统的空间分割都可以重组，这就是国内一些参观者在米兰展上往往找不到与国内生活空间相对应的家具系统的原因之一，看到了他们的造型，但读不懂他们的产品系统。
意大利设计界关注着这些变化，那是对社会生活变革中一些微弱信号的敏锐观察、捕捉，并化为设计的养料。
另一方面，尤其是近两年来，冷酷和老调的极简主义（minimalista）设计规则已经令人厌倦，图03是Cappellini公司设计的极简主义家具产品。这是由于极简主义最初是靠少数优秀的设计师在艺术作品中得到了启示，并通过纯粹和精严的手法将家具设计作品推向了尊贵和高雅的圣地。可随后，有更多缺乏独立思想的、平庸的设计师们将之不加限制地膨胀和繁衍了开来，这就意味着设计的神髓和器物的机械性功能之间的可辨性日益衰弱，设计的价值感也因此而急剧坠落。 正是这一背景诱发了意大利设计的新一波思潮。
至此，在继续下面的讨论之前，我们不妨先来思考一下如果我们自己处于这样的情况下当如何寻求设计上的突破？然后再来看看意大利人是怎么做的。不是吗？中国家具设计不是也走到了急需突围的十字路口了吗？创造当代中国风格？不错，这是一条可走的道路。问题是，如何进行具体的设计体现？用符号、用元素？也很好，依此可以获得新的视觉感受。不过，还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一是符号和元素能不能不要太强烈？否则会让人感觉太过生硬，而且其生命力如何还未可知，刻意所为不是设计的最高境界。其次，整个社会不能全部套上“中国式”帽子，不能又是一窝蜂。回头看看，现代家具，如果不看设计师是谁，那么谁能分辨得出哪是意大利式，哪是法兰西式？20世纪，斯堪的那维亚对世界家具设计的贡献没有贴上醒目的元素标签，他们从材料的创造性应用到文化的传载，从人本主义思想到结构细节的深入推敲开创了一个时代，以其设计思想，而不是作品本身滋养着世界设计，作品本身已臻完美，几难超越，然而，其设计理念可以哺育后人，化作无限的设计新作。因此，愚以为，专家们对中国家具的呼吁不是仅指其风格形式的，其中更重要的是中华文化和当代中国生活方法的融合，也包括了和世界家具的互融和设计思维上的共通性。
面对这一系列的问题，为了从极简主义的陈式中挣脱出来，意大利设计界最近提出了“唤起空间想象”（evocano atmosfere visionarie）的主旨思想，从产品本身到环境都强调有生气并富有想象力的空间构筑，以重塑意大利家具的辉煌，继续引领世界家具设计的潮流。如果说极简主义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的感觉的话，那么“唤起空间想象”显然更加人性化，底蕴也更加丰厚。这是考虑到家具视觉表现的多维性以及任何家具的终极表现都在特定的场景之中，因此在精心设计好单件产品的同时，还要关注到家具组或家具系统，对家具系统的发展和组织要求与环境高度统一，进行有效的物人对话。它又不同于室内设计，室内设计只是把家具作为室内的一种元素，是被动的，而这里的要求是一开始就把家具及其功能延展作为设计的中心和主体，最终的环境效果是这一设计的逻辑发展的结果。这一思想已经在意大利设计界引爆，设计师酬躇满志，在这一思潮下奉献着自己的智慧。这不是一种教条的规则，而是充满着想象空间的一种新的理念，如果过于规则化，那么创造的空间就会受到限制，其生命力也将是十分有限的了。图04和图05分别是Home公司设计的以“秋”和“年轻”为主题的作品，诠释了“唤起空间想象”这一思潮的理念。
当然，这种设计思潮最终也会一定程度地表现在材料和装饰的格调上，以此来承载设计理念，需要强调的是“承载”，而不是为材料本身所设计，这与我们国内目前盲目追逐材料波潮有着本质的区别。自然，技术是创新的保障，不断发展着的新技术为家具设计的创新活动奠定了宝贵的基础，也是新材料得以不断涌现的源泉。 今天，家具不仅仅需要功能和物理性能，意大利设计界强调创立和传导新的感觉波，因此，设计实务一直在动态地发展着，体现了设计的无限性。
3 设计体现
我们在前面花了许多笔墨来讨论设计方针，旨在强调设计创新的思想基础，如果离开了这一点就无法正确理解设计开拓的精神要义，就不能学会设计创新。也正因为如此，本文直到现在才敢谈论设计体现的具体手法。
3．1 材料质感的视觉模拟
随着现代空间起支配作用的视觉中心的弱化，人的视觉投向发生转移，多元化的视觉效果使得材料的应用与外观之间的环境作用得以提升，因此可以采用投机的手法来创造设计感觉。此间，塑料的应用不可或缺，尤其是新一代塑料的使用量不断增加。塑料精准和简易的加工性能对工业化生产非常有利，同时，它们也可以巧妙地将自己掩饰在各种自然材料的质感效果中，如仿皮、仿木甚至仿布艺等特殊装饰。图06和图07分别是Duchaufour-lawrance设计的桌椅，以碳素纤维材料模拟木材质感。
3．2 花饰 为了告别极简主义，意大利设计界正在尝试各种新的设计手法，有对古典家具的现代重塑，如新巴洛克风格、新古典主义风格等作品的推出。图08和图09分别是Cappellini和Ceccotti推出的新古典风格的家具。不过，其新的装饰主潮还是花饰，即以应用树木和花草的自然图案和元素，其中有花朵、花瓣、枝叶等。这些花饰体现了新的生命力，生气勃勃地以各种姿态出现在家具的表面，从而成为一种流行的装饰手法。奇巧而精致的构图与前卫的现代加工技术相结合，如激光切割等，彰显现代新风。图10和图11分别是Futura公司设计的以花为装饰手法的沙发。图12a是以激光雕刻的花饰产品，图12b为2005米兰国际家具展上的花饰应用。
3．3 色彩 赋予传统的黑白色以新的艺术魅力。极简主义中所用的暗色调配上明亮的色彩予以对比，突出视觉效果。红、绿等纯色配以高光或半透明的朦胧效果，营造出类似玻璃的树脂玻璃或类似树脂玻璃的玻璃等独特肌理。图13是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和朦胧效果的色彩应用实例，由Gufram公司提供。
3．4 形状变化 功能中心的变化呼唤弹性变化的家具，如多功能和模数化。在当代生活中，各种新鲜事物复合在一起，从中发掘新的含义、新的秩序和新的适应方案，用以替代、融合原有的那种孤立归类和标示。图14 是 Kubic提供的模数化沙发。
3．5 空间处理
鉴于运输成本和意大利住宅的高价位，尤其在大城市中正在掀起空间节约（salvaspazio）的设计运动，所以，空间节约型家具正在走向大众化，如可闭合、可挪移的家具逐渐增多。图15为Misura emme 公司设计的空间节约型家具组。
3．6 古老、年青和个性化 随着消费者对家具常识的日渐了解和主观消费意识的增强，个性化需求正在扩大，也就是给一个特定的用户以产品细节上的唯一性。如：专门适应自己房屋的独特结构，体现自己的身份特性，他们往往会问“我是谁？”或“我要成为谁？”。图16为Fasem公司设计的个性化餐厅家具。这类需求也导致了古典风格的家具在现代生活中得以复兴，也是某些经典作品在市场上长盛不衰的直接原因。不过，这些家具中的许多也一直在根据生活的变化进行着不同程度的更新。
还有一点，出于意大利设计师和企业家的好奇心，他们十分注意观察年轻人的生活行为，并在这方面凸显创造才能，因此，新的设计思想总能战胜陈旧的家具形式。古老和新创总是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在历史中弥新。图17和图18体现了古老、年青和个性化的设计关联，由Meritalia和 Gufram公司设计。著名设计大师亚历山德罗?梅蒂坭（Alessandro Mendini）对意大利设计作了如下描述：“设计必须像艺术一样学会先知，但又要像建筑一样弥久。”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这些体现手法不是终极目标，在“唤起空间想象”的号角声中，我们可以期待更多优秀作品的问世，这是否可以影响一个时代尚不得而知，但无疑贴切地反映了当代生活的精神和追求。现在所看到的作品也许仅仅是个开始，它必定会越来越成熟，既然方向已经明确，那么设计师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个火热的大潮中。尽管表现手段可以多样化，意大利的表现不一定适合中国，但其核心理念难道不正是我们所缺少的吗？
由此可见，要从单调和陈旧的设计模式中解脱出来，不能随心所欲，不能简单思维，更不能想当然。设计界要有想法，要争鸣。合理的想法会形成一种思潮，要在这种思潮的导引下积极地加以探索，从而产生新的概念，并最终加以物化。全员努力以创造多元化的设计世界。
思潮的产生是有其社会和文化基础的，它离不开现实生活和宏观背景。政府和行业协会要有相应的激励政策；学界要潜心研究；媒体要敏锐观察、积极传播；设计师要勇于实践；企业要尊重专家意见，不要坐井观天、我行我素。贴纸家具竞争激烈了就都改做薄木贴面，不能说这样做完全不对，但想法不能过于低级和幼稚。我们需要一个可持续的设计体系，如果不能拓宽思路、不能深入地看问题，那么就无法完成知识和经验的积累，永远不能长大，永远只能在低层次上运作。
诚然，意大利的情况与我们不尽相同，我们也无意完全遵循他们的思潮，但他们的创新思想、体系和运作模式无疑是科学的和先进的，意大利能始终领导世界设计的潮流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我们需要不断关注和学习，从中把握世界家具设计的动态走向，而构建好自己的体系与激活这个体系将更为重要。能够吸收到多少养分取决于我们自己的专业水准和职业素养，如果说单纯模仿在起步阶段还无可厚非的话，那么其终久不是长远发展的正道，现在已经到了非清醒不可的时候了。
